2010年3月15日星期一

【存档】【财经网】谷歌中国倒计时

ICP牌照年检”将是谷歌中国迈入虎年后的第一道门槛,但现在似乎已经看不到跨过门槛的机会

《财经》记者 王奇华 胡雯

  谷歌中国今年的春节假期比以往都要长,很多人选择在温暖的南方度过长假,有些人假期一直延长到了3月初。

  每个谷歌中国的员工都清楚,事关谷歌中国去留的最终决定很快将会有答案。3月10日,美联社援引谷歌(Nasdaq:Goog)首席执行官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的话称,“很快就会发生点什么”。

  同一天,谷歌全球副总裁、副总法律顾问Nicole Wong在出席众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听证时表示,不愿意继续对谷歌中国网站搜索内容进行审查。如果无法达成这一目标,谷歌将准备关闭Google.cn,撤离中国。

  此前,Nicole Wong在3月2日出席美国国会听证时也曾表示,将会“坚决”停止审查“谷歌中国”网页搜索结果的做法,但没有明确提出时间表。

  一再坚决的姿态似乎表明,谷歌去意已定,正式进入中国4年时间之后,距离“谷歌中国”关门的日子也进入倒计时。

  关于谷歌的“撤离计划”再次成为坊间热议的焦点。3月12日,谷歌中国新闻发言人王锦红电话中表示,谷歌中国仍正常运转,对于与政府的接触没有更多的信息,没有时间表。

  《财经》记者获悉,此前两个月时间中,谷歌的代表们与中国主管部门负责人曾经两次会面,但除了表达并坚持各自立场,双方的会面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其实时间表早已确定,虽然施密特拒绝对媒体透露。中国每年一度的互联网ICP牌照年检截止日即将在3月底到来,如果谷歌仍旧坚持“不过滤”的初衷,谷歌中国的负责人将无权在年检材料上落笔签名。

  如果谷歌中国服从主管部门的监管要求,最终通过了年检,这场有关谷歌中国去留的大戏则将平静收场。但对于谷歌的决策者来说,一个月前的冲冠一怒又所为何来?

  《财经》记者了解到,当下谷歌中国无论工程研发,还是广告销售,仍在如常进行。谷歌中国的研发团队也参与了谷歌近期宣布的地球产品的更新,春节期间谷歌首页的Doodle图片也推出了与中国春节相关的内容。

  谷歌中国总裁刘允也将会在近期进入巨鲸音乐网的董事会,此前,曾经有媒体分析认为,谷歌总部对这一项目并不支持。

  除了谷歌中国门口比以前略显冷清,没有任何这家公司即将退出中国市场的迹象,但谷歌的确在做这样的准备。

谷歌的“最后期限”

  “(年检)不签的可能性会很大。”与谷歌决策层熟识的资深互联网人士分析认为。

  在多姆德的博客发表之后,谷歌与中国监管部门的首次正式接触并非开始于中国,而是在瑞士达沃斯。

  知情人士透露,在1月12日多姆德关于中国博客发布之后,谷歌开始寻求与中国监管部门会谈的渠道,之前政府主管部门与一家公司在有争议的问题上开展谈判似乎并无先例,充当此次会面的牵线人也大有来头。

  美国前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布伦特斯考克罗夫特(Brent Scowcroft)向时任中国驻美大使周文重转达了谷歌总部希望能够直接同中国政府进行接触的意向,这一信息被传递给了国内,监管部门负责人与谷歌商定在瑞士达沃斯论坛开启第一轮的会面。

  斯考克罗夫特在美国政坛以及中美两国交流的过程中有着异常特殊的分量。1989年7月1日,时任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斯考克罗夫特作为布什总统的特使秘密访华,次日,邓小平会见了他。

  就在1月27日开始的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期间,作为达沃斯的熟面孔,施密特非常秘密地与两家中国互联网的主要监管机构——国新办以及工信部人士会面,商讨谷歌中国问题。值得注意的是,此次会面,中国外交部公共外交处人士也全程在场。

  了解此次会面的人士向《财经》记者透露,双方的话题很自然地围绕多姆德博客中的内容展开,谷歌表示不愿意在谷歌中国的搜索引擎上继续进行搜索结果过滤,希望中国方面放宽审查,允许谷歌在中国现有的法律体系内运行一个“不过滤”的搜索引擎。

  但这注定是一个近乎无解的议题,参与会面的两家主管机构负责人只是重申了监管立场。

  会谈结束的当日,会谈内容即被逐级传达给国内的监管者,以及关心此事的政府高层。决策层对此的回应简单而明确,不会在原则问题上让步。“外资企业在华应遵守中国的法律法规,尊重中国公众利益和文化传统,谷歌也不能例外。”

  第一次会谈无功而返,谷歌并未放弃努力,双方移师中国。2月23日,《华尔街日报》援引知情人士的话称,谷歌总部派出代表与中国监管部门会谈,其中包括谷歌亚太区政府事务负责人Ross La Jeunesse。

  接近此次会面的人士向《财经》记者透露,曾前往瑞士的中国互联网监管部门的原班人马出现在此次会谈当中,监管部门负责人重复了在达沃斯的发言,重申中国在互联网监管方面的政策。

  谷歌总部的代表们继续表示了希望监管部门放宽对谷歌中国网站搜索结果审查的要求。与达沃斯不同的是,就在此次会谈中,谷歌方面提及了“最后期限”,在3月底的“最后期限”之后,谷歌将不再对“谷歌中国”的搜索结果进行过滤。

  这个时间,也恰是中国互联网ICP牌照年检的最后时间。

只有老路,没有新路

  参与会面的监管部门负责人拒绝透露两次会面的情况,均表示“不知情”。在近日的“两会”期间,在与谷歌谈判的问题上,工信部部长李毅中与副部长苗圩的表述也并不一致。

  3月5日,李毅中表示,相关部门正在与谷歌就争议问题进行谈判。但一天之后,苗圩表示中国政府没有收到谷歌要进行正面接触和谈判的任何报告。

  正如此前谷歌总部所言,谷歌与监管层的两次会面中,谷歌中国人士都没有参与其中。在中国开始的第二轮会面中,谷歌总部的代表们甚至没有会见谷歌中国的员工。

  这一善意的安排对谷歌中国最终去留的影响是巨大的,将谷歌中国人士排除在此次会谈之外,直接使得双方的沟通难以被统一到相近的语境之中,在谷歌代表们以“美国牛仔”的形象出现在监管部门面前时,不多的挽回局面的机会或将因此而丧失。

  春节长假期间,谷歌中国高层在内的数位资深互联网人士,谈及谷歌总部与监管部门的所谓“谈判”时均不甚乐观,在有关过滤审查问题上与监管部门的会谈是没有意义的。

  会谈还未开始时,结果已然明了。

  2月1日,同步于与监管部门负责人的会面,施密特在达沃斯表示,谷歌喜欢中国在(经济)增长方面的作为,只是不喜欢审查,并希望这方面能够改变。并表示希望“能够通过施加一定的压力,让中国人民的处境得到改善”。

  在与监管部门沟通的关键时刻,这一发言显然不合时宜。施密特发表这一言论的当天,即有市场分析人士撰写报告,认为谷歌离开中国的可能性是在增大,而非缩小。

  在多姆德的博客中,他明确提及将会重新评估中国市场,并寻找新的路径。

  2月12日,谷歌创始人布林(Sergey Brin)在美国TED2010论坛上谈到谷歌中国的问题时表示,自己是一个乐观主义者,希望能够找到一个新的办法,既符合中国的监管政策,又能够提供更多更好的信息。“我想很多人会认为我很天真,也许这是真的,如果我不天真我也不会在1998年去做一个搜索引擎。”

  外界分析认为,正是布林的决意之下,谷歌总部才会做出如此的决定。

  布林的“新思路”是否真的存在,1月12日时,谷歌内部尚有人表示相信。但在2月12日,坚持自己是乐观主义者的布林也表示,实现自己“既满足中国监管政策又能提供更多更好的信息”的新路径或许不是在明天,或许是在一两年之后。

  在谷歌去留的问题上,似乎只有老路,没有新路。3月2日,在Nicok Wong发表其坚决表达之时,全国政协十一届三次会议的新闻发布会上,在被问及谷歌事件时,发言人赵启正以“好马”与“回头草”做比,劝诫之意甚殷。

ICP年检关口

  仍不乏乐观者。有资深互联网分析人士指出,谷歌所提“最后期限”或许只是谈判中常用手法而已,不必当真。但是,ICP牌照的年检材料却是谷歌决策者们必须面对的一个问题。

  按照北京市通信管理局官方网站上的“年检及年度核查程序说明”,2010年的年检从1月4日开始,一直到3月31日结束。其中许可证尾号为4、5、6的公司应该在每年的2月参加年检。

  通过北京谷翔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谷歌中国在2007年获得了ICP许可证号为“合字B2-20070004”的ICP牌照,按照上述规定理应在2月参与年检。

  谷歌中国方面拒绝透露有关2010年ICP牌照年检的进展。

  此前,曾经有谷歌人士对其客户称,年检似已过关。但是,熟悉谷歌总部高层的人士分析,在年检材料上签字,也就意味着继续遵循中国的互联网监管法律法规。在谷歌总部对此尚未有明确态度之前,谷歌中国有关负责人应无权签署这一材料。

  在谷歌所获得的经营许可证的附页,详细列举了这一许可证的十二条特别规定事项,其中第八条规定,必须建立包括内容审核制度、领导责任追究制度和内容保留备查制度。由谷歌大中华区政府与公共关系总监朱颖怀签字。

  谷翔公司的所在地就在谷歌中国清华科技园总部的斜对面的大楼内,仅隔一条小路,谷歌中国搜索内容的过滤即为该公司负责。

  北京市通信管理局有关人士告诉《财经》记者,按照年检程序,必须在截止日期之前先通过网络提交电子材料,随后提交书面材料。所有的年检材料,只要在3月31日之前提交,都能受理。绝大多数年检均能通过,但具体所需时间无法确认。

  “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在ICP牌照年检的问题上栽倒过。”一位对事态乐观的资深互联网人士表示,谷歌应该能顺利过关。

  但这一乐观分析的前提是,谷歌愿意在年检材料上签字。自1月以来,在多个场合,施密特、布林、多姆德、Nicole Wong关于中国问题的表述虽然有时晦涩,有时相互矛盾,但是坚持不做过滤的表态始终未变。

  谷歌会改变初衷吗?

  最具善意的解读是,“过滤”一词从未正式出现在纸面的文件当中,即使谷歌中国签署了年检材料,也不能说谷歌总部自食其言,年检过关正是谷歌与监管部门修复关系的开始。

  多位曾经与布林、施密特等谷歌决策者有过交往的人士认为,自布林决意推动这一事件之始,事情就注定不会不了了之。但是,在3月31日之前,谷歌仍有选择的权力。

  “谷歌自己知道。”“两会”期间,工信部部长李毅中在数次被问及谷歌事件之后如此作答,并表示,谷歌的问题大家都很关心,“问题很明朗,不用我多解释。”

  3月10日,施密特和Nicole Wong坚持的态度清晰可见,谷歌中国去留问题之上的悬念一扫而空。

  谷歌的背影

  谷歌或曾犹豫过。1月22日,在谷歌第四季度业绩分析师会议上,施密特煽情地说,谷歌热爱中国和中国的员工,仍希望能留在中国,希望继续在中国做生意。这曾经被许多媒体解读为谷歌态度的本质改变,谷歌或许会通过沟通继续其在中国的成功之路。

  过去几年中,谷歌中国的业绩虽有起伏,但是整体向好,迥异于之前其他跨国互联网公司在中国的疲弱表现。

  但是,当谷歌的代表们与监管部门的沟通真正开始,谷歌精英眼中的价值观,与监管部门眼中的核心利益没有找到相互妥协的机会。

  “施密特或许想留在中国,他更多看重的是商业机会。”熟悉谷歌决策层的互联网人士分析。但正如媒体所分析的,两位合伙人意志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撤退早已开始。一位资深互联网广告代理机构负责人证实,他经手的几家大型国企均放弃了在谷歌中国的投放,总额在百万元以上。“谷歌虽然恢复之前的正常运营,但对于长期规划和广告投放,没有了更多的计划。”

  华洋联众SEM(搜索引擎广告)总监施京松透露,中小型客户由于需要采取预付费的方式,担心谷歌退出对他们可能带来的影响,流失情况比较严重。而有些采取后付费方式的大客户仍然在继续运作。

  但即使谷歌最终关闭谷歌中国,也并非意味着广告主们彻底丧失了利用谷歌搜索营销的机会。

  施京松表示,在谷歌中国成立之前,谷歌在中国的业务运作是广告主通过各种代理向Google.com进行广告投放。退出之后,谷歌仍然可以采取这样的方式,继续在中国市场进行运作。只是,大型客户因为商业合同等原因不便通过这样的方式实行广告投放。

  施京松预计,即使关闭谷歌中国,谷歌可能也会保留部分在中国的业务职能,而不会全部退却。

  而熟悉谷歌的资深互联网人士也预测,谷歌至少会保留在中国的团队。关于谷歌,广为流传的一个原则是,客户比股东重要,用户比客户重要。此外,谷歌内部还有一句话,员工比用户还重要。

  “谷歌当会保留李开复找来的中国工程师们。”该人士分析,他们可以参与到谷歌全球研发项目中,其中包括中文搜索技术,只是不会再针对中国市场。

  此前,曾经有媒体认为,谷歌中国可能会保留自己的移动项目。但覆巢之下,移动项目保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谷歌内部人士对这一预测也非常不屑:“连整个中国搜索市场都不要了,还要什么移动市场?”

  若无意外,谷歌的中国故事将会定格在3月底,但谷歌事件带给中国互联网产业的影响仍然需要时间去慢慢发酵。

  美国时间3月11日,谷歌在纳斯达克股价报收于581.14美元,上涨0.81%。百度(Nasdaq:Baidu)股价报收于554.10美元,上涨0.90%。

  1月12日之后的两个月时间中,百度市值陡然间增加了70多亿美元。瑞士信贷分析师张永恒在报告中表示,如果谷歌退出中国,其在华搜索广告业务的三分之一左右将落入百度手中。

  但在少了这样的劲敌之后,百度又会走向怎样的路径?已有互联网人士对此表示了担心:少了对手之后,百度或许会更看重商业利益,而不是提升搜索质量。

  3月3日,瑞银分析师李文琳的研究报告中说,2010年中国的互联网搜索市场将有一场新的“洗牌”。不论谷歌最终是否离开,都将给规模较小的搜索引擎带来机会,其中最为明显的是腾讯旗下的搜搜。■

  本刊记者王宇对此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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